新闻详细页
  • 当前位置: 首页 >> 刘基故里 >> 地区名人 >> 正文

寻找影子的人:记欧洲刘基文化学会会长刘珵颉

    编辑:施丽     来源:(摘自:《温州都市报...       加入时间:2008/12/25 14:34:49     浏览:

  •  

    刘伯温第二十二代世孙

      今年夏天,欧洲刘基文化学会在法国宣告成立。会长就是来自文成南田的刘珵颉,刘伯温第22世嫡孙。他在巴黎10区开有一家日本餐馆,学会会址和成立典礼就都设在餐馆里。刘珵颉在简约凝重并多少带点清贫的气氛里发表就职演讲,一席话说得诚恳殷切,颇有点历史、文化、学术的意味。那一刻,他的眼镜擦得晶亮,显出与生意人略为不同的儒雅之气来。

      但因身世坎坷而一路走来的沧桑疲惫是藏不住的,终究一览无余。朋友们说,如果刘珵颉仅仅是刘伯温的世孙就好了。

      偏偏他还是地主的儿子。而且祖父外祖父家都有地,都雇工,都是地主。

      祖父原有三兄弟,因几代近亲联姻,另两个都是痴呆,早夭,祖上的几亩薄田就归到祖父名下。后来祖父也生了三子,还是两个痴呆一个正常,土地、宅院就又落入父亲一族。父亲娶了妻,一气生了六儿一女,刘珵颉是老幺,这一回所有子女总算智力完好。母亲是私塾先生的女儿,没缠过足,自幼聪颖,能诵四书五经,熟读《春秋》,且过目不忘,是那时地方上女人中的另类。婚后,父母在自家祠堂办了完小,收罗村里村外的孩子来读书,传授刘基家学,甚得四方称颂。因了口碑,父亲又被选为国民党期间的乡长。几代人并为一股的地产自然比别家丰厚,又有雇工操持田畴,父亲终究没能逃脱地主成份,再加上伪乡长头衔,捆绑入了囚牢,不到一年抑郁而死。

      父亲是抬到家里断气的。乡邻想来送行,都没敢。7岁的刘珵颉与兄长们并排跪在父亲光秃秃的坟头,浑身冰凉。有乌鸦在头顶盘旋,声声凄厉。从那一刻开始,即便少不更事,他也触摸到命运之缰的坚硬。

      知书达理的母亲受不了管制,躲到远嫁的姐家,他则跟着兄长住。好歹读到小学毕业,中学再不让狗崽子上,就放了半年的牛。填不饱肚子,又丢了牛绳投奔姐和母亲。正碰上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招生,又随二哥作为校办职工子弟混进学校。他们年纪小,学历低,文化课劳动课却不比别人差。因为无论做什么,都带了一份赎罪的自律。可是好景不长,学到半截还是因出身不好被学校精简下放。

      背着行囊走出校门,泪流了满脸。抹一把,再抹一把,不知还有什么地方不会推他出门。

      坐一趟车,行一段路,然后歇下来,打一份无论是细是粗的零工,浪迹江湖。几年里饿过,冻过,睡过街头,就差没去行乞。后又学了裁缝,靠手艺吃饭,强撑着一份自尊,一份坚守。

      一夜之间影子没了

      终于到了文革,这份自尊与坚守撑不住了。造反派刮红色台风,他与许多无证游民一夜之间被遣回原籍。他心境灰凉地想到了家,那个山清水秀埋了父亲尸骨的地方。虽然那个叫篁庄的村子并没给过他多少温暖,他的血液却接着那里的地气流经每一个部位,想起来就浑身燥热。于是他从温州翻山越岭一步一步摸了回去。

      但是,村庄没了,家也没了。

      篁庄淹了,变成一座发电的大水库,名叫百丈祭,刘家老宅一并沉入水底。原住篁庄的人家,都搬迁到山顶村另立门户了。而刘珵颉,和他同样外出的二哥,是黑五类子弟不在安置之列,早就没了寸瓦寸地,户粮挂空,所有一切都随了篁庄的花名册一笔勾销,就像人间蒸发。都已经十多年了,他其实是知道的,只是不愿相信。

      稍有年纪的人都记忆犹新,户籍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?它意味着社会制度赋予个体的一切。没有它,做人的合法性将遗失殆尽。那又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一切供给都是凭票的,粮票、布票、油票、煤票,肉票、糖票等等,没有户籍,就没有这票那票,就买不来米吃,买不来布穿,买不来煤烧,赖以生存的命脉就割断了。于是你变成一个黑人,只能存活在阴影下,吃黑市的高价米,多几倍的价钱,还要时时躲避查户口的红袖章,稍不谨慎,就得去派出所候着,听凭发落,哪怕是无章可循的发落。

      可怖的前景让刘家的两个儿子脸都白了。想像着水里飘来荡去的老宅,哭,已是最温和也最无奈的发泄。

      想去争的,终究没敢。那个年代,两个地主羔子,所谓的社会流窜犯,哪还有申辩甚至说话的份?刘珵颉茫茫然沿着水库走了一段,越走越气馁,一跺脚,返回出山的路。记得是在县城上的车,复又钻进大山,到了丽水地区的云和县,冒名顶替混上社办企业一份差事,苟存下来。所幸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

      到了1974年,光棍汉子30岁,想女人,想要有个家了。可是想有什么用,谁肯嫁给他这么个没户口的黑五类?遇上一户南田人要找上门女婿延续香火,他犹疑良久决定回文成。回来那天,他径直去了女方家。踏入门槛那一刻,他低垂着头,男人的尊严遭受毁灭性打击。

      原以为,丢了姓氏丢了尊严总能换回一纸户籍的,但还是落了空。新婚的妻是这户人家领养的,养父曾任铁路伪警察,后被定为历史反革命下放农村,与家属分隔两地,所以一村一镇就来来去去踢皮球,谁也不肯给他这个倒插门的女婿上户口。刘珵颉没辙,只好告别已怀孕的妻再次北上云和。

      兼职律师与上访者

      突然有一天,中国变了,变得让刘珵颉认不出来。他勤勉地看报纸,试图从字里行间抠出有关个人命运的预示。他从心灰意冷中复苏,告别云和急咻咻回了南田的家。他毕竟有了家,有了三个孩子。但除了妻,三个孩子随他,都没有户口。

     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,各项政策都在落实。刘珵颉觉得应该是个契机,开始了历时10年的上访。他的上访事实上就是寻找影子的过程。从区县到市省,再到北京,跨越了中国版图一大半,材料写了一大摞,心酸的经历直说得声泪俱下。几度春秋几番迂回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变得笔墨练熟,口锋练健。各级信访办也都作了落实政策的批文,影子却始终没能找回来。

      沮丧了。妥协了。心里想,或许自己命中注定就是没影的人,争也是白争。

      倒是有一缕微明的曙光照进他黯淡的生活。邻近两村因山林纠纷斗殴死人,肇事村民抓走一串,临到开庭,找不到辩护人,见他能写能说,又对事态了如指掌,就派了他的差。那时,他在村小当代课老师。到底摸打滚爬了半辈子,他在法庭上有理有据,口锋犀利,引起县政法办的注意。当时公检法刚恢复法制职能,急需人才,想调他做职业律师,一问,才知他连合法身份都没有,只好撂下。后因实在缺人手,才力排众议招他做了兼职律师。虽是兼职,却是他有生以来最重要也最辉煌的一份工作。

      他做得很出色,仿佛忘了自己是个寻找影子的人。其实他并没有忘。尽管此时粮票、布票、煤票什么的都已废除,查户口的事也很少发生了,但他的家在农村,三个孩子都在长大,没有户口就分不到田,种不出庄稼盖不了屋,他这么点兼职的工资糊不了一大家子的口啊。所以,他必须继续上访,不仅为自己,还得为孩子,为他们的前程。

      出走欧洲大陆

      一晃又是10年,律师都做了,这户籍政策终究也没落到他们一家的头上。刘珵颉鬓边有了白发,实在是一生的耐心耗尽。那天傍晚,他独自在山坡上走,残阳如血,风声鹤唳,他的心乱,步子也乱。大儿子读书好,自己能挣条出路,可老二老三眼看也要成年,他简直就是绝望的父亲。

      他决定破釜沉舟,偷渡出国。文成南田是个侨乡,乡邻都是这样出走的,只是没人像他这般岁数。他谁都不商量,借了高息的12万元,拍到蛇头手上。价格自然要比别人高,因为领不到护照。卖给他一本缅甸人护照,换上他的照片,再签上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第三国签证,他与一帮同行踏上历险之路。

      难道还有别的选择?

      在北京出关,被海关羁留,显然是怀疑他的缅甸身份,说要找缅语翻译来查询。那人走过来,用鹰一般的眼睛瞪他。他慌得六神无主,却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经历在这种时候就是智慧,他料定对方不是什么翻译,就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有关缅甸国的概况,用谁也听不懂的南田家乡土话,居然有惊无险过了关。准确的判断帮他逃过一劫。

      辗转到了意大利,四处找工都没人要,一个50多岁老眼昏花没有身份的打工仔,境遇可想而知。也算天无绝人之路,别人的祸成了他的福。一家衣工场的温籍老板被意大利警察误枪射杀,引发侨界众怒,声援其妻提请诉讼。老板娘找到他,请他做中方律师。他什么都不合法,如何做得了律师?也就是帮忙写写材料出出主意而已。对方执意要他过去,他就半推半就接了这饭碗。官司一打打了两年,最后也没赢,只是赔了一些钱。意大利这么一个国家,一个外国人要与警方斗,哪有这么容易?他只是做了能做的一切,空余就在工场剪线头,煮饭,也算对得起老板娘的知遇之恩

      然后告别意大利,偷渡进了巴黎。很幸运,刘珵颉认识了一位中国律师,又适逢法国世纪末的那次大赦,这位后来成为朋友的律师同情他的境遇,免费仗义出庭,有理有据把他进条条框框,终于申办了合法居留。虽然过程也有波折起伏,但比起20年上访申诉的茫然无际,这一路简直都是柳暗花明,送给他的只有惊喜。

      刘珵颉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份。他回头就开了爿衣工场,一边还着那12万高息的偷渡费,一边着手申请家人来法团聚。妻与儿女于次年作为合法侨民签证入境。刘珵颉令人唏嘘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结尾。

      一位年过花甲的男人,一段扑朔迷离的身世,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。

    刘珵颉,名副其实的流浪者,几乎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影子影子在他,是公民的权利,存在的证明,生命的归宿。之所以寻找,是因为他没有。原本也是有的,只是半道上乌云蔽日,他把影子走丢了。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成了寻找。现在,他在巴黎停歇下来,影子终于回来,他也老了。

    当然,此影非彼影,只属于我的文学想像,其物质的定义应该是公民的户籍,社会人的基本身份。在中国,这一代人恐怕都不会淡忘,它曾经制约着你的一切。

      (摘自:《温州都市报》,20081223A22